刚接手一所中学食堂那会儿,我交上去的头一版菜谱,被管后勤的老师用红笔圈了半页。她的批注挺直白:"周一到周五没重样,可五顿里三顿是猪肉,两顿带汤的菜都配了米饭,周二那顿全是浅色菜。"我当时只顾着把菜名排得不重复,没往营养搭配上想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不重样只是及格线,往后还有好几层。
排之前先弄清楚吃饭的是谁。小学生、初中生、高中生,饭量和口味差得远;有体育课的那天下午,孩子们饿得快,主食得给足;考试周脑力耗着,油腻太重的菜反倒容易犯困。学校作息也得看,分批放学的话,先出来的那批和后出来的那批吃到的菜状态不一样,保温时间长的菜要挑得住的做。我们食堂分两批,间隔二十五分钟,所以像叶菜这类一焖就发黄的,尽量排在后一批现炒的那一锅里。
一周里我习惯先定"骨架",再填菜名。骨架说的是三件事:主食用什么、蛋白质从哪来、蔬菜按什么颜色搭。主食别天天白米饭,隔两天掺一次玉米、红薯、杂粮饭,或者配个蒸南瓜、馒头,孩子们接受度得慢慢养,一上来全换成杂粮,餐盘里剩得能堆成山。蛋白质来源轮着来,猪肉、鸡鸭、鱼、蛋、豆制品各占一两天,别一周五天都靠肉丝撑着。豆腐、豆干这些便宜又稳当,遇上肉价波动还能顶一顶。蔬菜按深绿、浅绿、橙红、菌菇分一分,一天里至少能凑出两三种颜色,看着也清爽。
填菜名的时候,我们做过一张粗表贴在办公室墙上,用得久了边角都卷了:
| 餐次 | 主菜 | 配菜 | 汤或主食搭配 |
| 周一 | 番茄炒蛋 | 蒜蓉瓢儿白 | 冬瓜汤+杂粮饭 |
| 周二 | 土豆烧鸡 | 清炒莲白 | 紫菜蛋花汤+米饭 |
| 周三 | 家常豆腐 | 胡萝卜炒木耳 | 绿豆汤+蒸红薯 |
| 周四 | 冬瓜丸子 | 炝炒小白菜 | 棒骨海带汤+米饭 |
| 周五 | 魔芋烧鸭 | 青椒玉米粒 | 银耳汤+米饭 |
这张表只是摆个样子,真用起来每周都得改。改的动力一半来自时令,一半来自预算。成都春夏之交本地叶菜多、价格稳,就多排两顿绿叶;三伏天孩子没胃口,重油的烧菜少一点,换个带点酸味的番茄、加点清爽的黄瓜;冬天莲白、莴笋、萝卜正当季,炖菜和汤的出场就多起来。反季的菜不是不能排,是量一上去,成本和口感都难稳,供货那边也容易临时换货。
川味怎么放,是团餐里挺费思量的一件事。孩子们在家吃惯了,完全没味道会觉得没劲,可照着馆子的路子来,豆瓣、花椒、油一重,大锅菜闷在保温台里半小时,味儿会越捂越咸,下午还容易口渴。我们的做法是把"辣"往后放:主菜本身少放辣,另备一小碟不辣的蘸水或者单独炒一份带味的,让想吃的自己加。像麻婆豆腐、回锅肉这类,改成微辣版本,豆瓣先剁细、下锅前控一下量,出锅前尝一口。花椒整粒的少用,免得孩子咬到一口直接把整份饭推开了。调味口径写进操作纸,谁掌勺都照着走,不然周一温和周五冲,家长那边的意见很快就来了。
大锅出餐跟小炒完全是两码事。一锅出两百份,菜下锅到分完可能要二十分钟,叶菜塌、汤汁渗、丸子散,都得提前想到。适合批量的是烧、炖、蒸、烩这类,不适合的是讲究锅气的爆炒。所以排菜的时候我会看一眼当天几样菜的烹饪方式,别一口气排三个都要抢灶的,灶前挤成一团,出餐慢,菜的状态也差。同一顿里搭一个蒸菜、一个炖菜、一个现炒的,节奏就松了。装盘也留点余地,汤汁多的配深盘,别让先打的那一批把汤都舀走。
预算要算在前面,不是月底才发现超了。我们按每餐的食材标准倒推,主菜定个大致区间,配菜和主食跟着调。哪周肉价涨了,就把其中一顿换成鸡蛋或者豆制品,别硬撑着把后面几天的量压下来。损耗也得算进去:莴笋削皮、莲白去外叶、鱼去骨,净料率差得远,菜谱上写"莴笋三十斤",到锅里可能只剩二十出头。这些数不用精确到小数点,但排菜的人心里得有本账,不然到了十点半发现不够,只能临时加个速冻的东西顶上。
剩菜是很好用的一张反馈表。我们让收餐的人每天在记录本上画一下:哪桶剩得多、剩的是菜还是饭、当天有没有下雨、是不是赶上运动会。连着看几周,规律挺有意思——考试那周汤剩得多,天热的时候米饭剩得多,某道加了木耳的菜连着三次见底。这些话比问卷来得实在。后来我们把不受欢迎的两道菜换掉,把见底那道排进循环表里,一周的餐厨垃圾少了一桶多。
意见还得主动去收。每月挑一次中午,后勤老师、两三个学生代表、食堂这边坐下来聊十分钟,不搞打分表,就问三句:这周哪顿吃得舒服、哪道不想再见到、有没有想加的。孩子说话直,有回一个男生说"丸子太小,两口就没了",我们回来把丸子做大了一圈,个数少了,反倒没人抱怨。家长那边通过学校公示栏和每周菜谱一起看,菜谱提前一周贴出去,写清菜名和主要原料,有过敏史的孩子家里能提前打招呼。花生、菌菇这类容易出状况的,我们单独记了一份名单,遇到对应菜品当天备一份替换餐,不声张,直接送到班主任那儿。
单周表做熟了,往后是四周循环。把四张周表错开排,同一个菜隔三四周再出现,孩子不容易吃腻,采购那边也好提前备货。循环表不是死的,放假、运动会、研学、突然降温,都得临时挪一挪,挪完在表上写一笔原因,第二年到同一季节翻出来看,能省不少事。成都九月开学那阵天气还热,十月转凉,十一月雨多,这些节奏一年年差不多,慢慢就写进表边上的备注里了。
现在回头看那版被红笔圈了半页的菜谱,问题不在菜名不好,在我把它当成一张"不重复的清单"。食堂的菜单其实是一堆约束凑出来的:谁吃、什么季节、灶上忙不忙得过来、预算够不够、孩子们愿不愿意吃。把这些一条条摆平,表上那五列菜名才站得住。